呆了兩天,喜歡這座美麗的城市,一度不想回家……
沧浪亭 [转]
沧浪亭
——摘自《品园——良辰美景奈何天》
作者:车前子
出版日期:2005年1月 第一版
出版社: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
2004年3月27日,星期六,下午,阴。
“園”与“园”这两个字上,不管它们发生了多大变化,但“口”没变掉。也就是说园林之所以为园林,正因为在围墙的里边。只是这一个围墙,不一定是砖砌的,也可能是水做的。
英国的传统造园法里,有“哈哈”绝技。“哈哈”是一条暗沟,也就是英国园林的围墙。沧浪亭的围墙就是水做的。
沧浪亭的围墙有以水为漏窗,沿着河畔慢慢行来,移步换景,隔窗花远:这花是黄石,这花是复廊,这花是宋朝的烟云。尽管现在的沧浪亭是重修的,但还是保持住了些些宋朝的意味。这种以水为围墙为漏窗的别开生面,不要说在苏州独此一家,就是在中国也是别无分号的。宋朝文人的心态是从容不迫的,他可以光着膀子在柳荫下睡个午觉,并不怕人看见。词在宋朝的发达,就与这一份从容有关。此作为文学体裁可谓由来已久,但只在宋朝发达,因为宋朝文人不怕被人看见,看见他的柔软、敏感、细腻,甚至是纤弱。魏晋的文人也不怕被人看见,他不但光着膀子,还光着屁股在柳荫下睡午觉,因为人看他不见。谈玄佯狂是魏晋文人的一道有一道围墙,他们在“口”的“口”的“口”的里边庭院深深。魏晋文人是中国文化中最有人性深度的文人,宋朝的文人不深,但真从容。
只有从容不迫的时刻,才会出现以水为围墙为漏窗的园林。
但我们也不要上宋朝人的当。苏东坡说“天真烂漫是我师”,只是这师心一起,就不一定还能够天真烂漫。沧浪亭水做围墙,这是天真烂漫的。但这天真烂漫是有师心的,师心就在沿河而置的黄石假山上。相对于河流而言,河流是界限,黄石假山是围墙,相对于复廊而言,黄石假山是篱笆,复廊是围墙。别看从沧浪亭外看沧浪亭,沧浪亭是透明的,不说裸体,至多也只穿一件内衣,但胸有城府的很。像宋朝文人。沧浪亭有了一道界线不算,还有一道篱笆,有了一道篱笆不算,还有一道围墙。只是这界限、篱笆和围墙都很入画,让人不觉是界限、篱笆、围墙而已。
如果说魏晋文人是中国文化中最具有师心的一代,既然要师从什么,那就要有个范围。所以说园林之所以为园林,正因为在围墙里边。它有一定的隐秘性。围墙是园林的衣裳。
隔着水朝沧浪亭望去,像一盆水石盆景:枯竹褐的砂积石摆放在腰圆形的宜兴产的白釉水盆里,上面点缀些博山出的陶瓷屋宇。我是学习过水石盆景的制作,要造出个江山如画的效果并不难,如果是风景旧曾谙,就不容易。前者是磅礴英雄,后者是委婉美人。我如果有机会,我肯定是爱美人的。沧浪亭就是风景旧曾谙,自有却在灯火阑珊处的妙处。看宝美人,美人当然能看饱,我就走过石桥,往沧浪亭里面去。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有篇妙文,说一只蚂蚁爬上钟乳石,原来是他看见的女人乳房。纯粹的日本次小说都有些情玉枕纱厨色的风趣。日本的一些庭院都有沧浪亭的风趣,因为沧浪亭有宋朝禅茶的味道。
进了大门,我就朝左手边走。我这个人很笨,没有方向感,东南西北搞不清,只认左识右,左右逢源。左手边一转,走过面水轩的窗户,就看到了复廊。复廊近水的一面,它的形体,一个字:“糯”。像隶书《曹全碑》上的一横,也像昆曲《牡丹亭》中的一句。黄石假山的不加修饰,更使得复廊的浪顶婀娜多姿。复廊的墨是滋润的,黄石假山的笔是干枯的,润似春雨,枯如秋风,春秋笔法,传统绘画里的笔墨之美全在这里。我在复廊里留连,在春秋之间抓取一截,就回过身来。我退了回来,从复廊的旁门左道来到面水轩的门口。面水轩原名观鱼处,同治十二年重修后改成现在的名字,取的是杜甫诗意:“层轩皆面水,老树饱经霜”。从面水轩的门口朝里望,我懒得进去,因为已经看到了好图画。意思到了。面水轩窗外的几棵树尽管算不上是老树,因上不见本,下不见末,只现身中段,就顿有莽苍之气。荡青漾绿,好一幅青绿长卷。刚才在面水轩的窗户下面,走在廊上,我也看到这几棵树,却并不觉得好看。距离太近了。面水轩里青绿幽幽,如果能在里面读书,读的是闲书,真是天大的福气。我觉得把观鱼处改为面水轩,意思贴切,因为观鱼非从窗户里伸出脖子不可,累了点。当然观的是“子非鱼”又另当别论。但是真要观“子非鱼”,又何必跑到水边,让人有画蛇添足之嫌。
面水轩还有一个名字,叫陆舟水屋,这名字取得智力低下。中国古人中智力低下的人并不比现在少。陆舟水屋就是旱船。帆船是好的,乌篷船是好的,旱船不好,反正我不喜欢。就像飞机是好的,脱粒机是好的,投机不好。
“园林大抵以仄砖及碎石铺地”,童寯先生说。面水轩门外的铺地值得细看。我坐在石阶上细看。菱形相错(术语大概叫“间方”,我辈写作,完全以感觉自娱,管它什么术语),仿佛大地的桌布。时间看长了,能把它轻轻地抽走。一块仄砖铺成的菱形紧挨一块碎石铺成的菱形,一块又一块,一年又一年。砖像雨往地上落,石似云向天上奔,上上下下,菱形晃动。砖是仄的,仄得规整;石是碎的,碎得随意。一个是学者,一个是诗人,学者与诗人能坐在一起不打架,同时各自保留自己的意见,这是造园家的手段。砖石之上都有苔痕,而砖上的苔痕比石上的苔痕更浓更重。
砖是螺青,石是麻雀褐。没看到麻雀,但听到鸟鸣。今天沧浪亭的游客不多,安静是福。这园子就像自己家的。有一年夏天我在留园,差点被炒死。留园像个超市了。超市也没有这么吵,像观前街。
屋檐下的一张溜铺地,颜色要来得深,深而且黑。黑色在江南有时候表现出的是滋润,是水,在中国哲学里,黑象征水,我坐在面水轩的石阶上,觉得其中的深奥。屋檐下深而且黑的铺地,大概是承受檐溜水多的缘故。童年会滑倒上面。
我就又去看复廊。
不从复廊的漏窗里看风景,复廊也是好看的。它靠近水的一面:马路;众生;汽车;人间。它在庭院的一面:小径;神仙;飞鸟;梦境。复廊在视觉上的变化也是让我惊奇。靠近水的一面流畅,有此情绵绵的感觉。而它在庭院里的一面,一眼望去,似乎多为折角。复廊的“复”不是简单的重复,它是山重水复的“复”,“复”的不繁琐,也不做作。这是怡园里的复廊所不能比拟的。怡园里的复廊是模仿之作,模仿沧浪亭。园林不能模仿,园林是艺术。怡园是清代的作品,清代有集大成的勇气,实在也是创造力衰退的流露。有时候,极大成就是模仿的另一种说法。集大成真正说得上大成的,杜甫是一个。
多为折角的在庭院一面的复廊,一步步走去,它又柔了。
沧浪亭复廊上的漏窗,窗窗不同,刻意不能说不刻意,但没有习气。它疏可走马,却不脱脱空空,称得上大手笔。从漏窗里看风景,漏窗与风景,风景与漏窗,互为细节。漏窗的花纹宜疏不宜密,密了气紧,也就不舒展。当然也不能漏得像漏斗,一览无余。漏是让被阻隔的风景能够漏进来,是渗透,是打破水缸洇过来,不是发大水。
漏窗把另一面的望砖、椽子、梁柱都收入其中,像自己给自己照镜子,照到的是这一面的望砖、椽子、梁柱,同时又把园里园外的树色天光揽进怀胞。怀抱着花朵的闺中少瑞脑消金兽妇是日子中的漏窗,让我看到喜悦或者哀愁。
沧浪亭里的闻妙香室,原先是赏梅的地方,也是以前主人读书的地方。在梅花树边读书,哪有在梅花树边饮酒快乐?即使是古人,也有不够周全之处。现在不见梅花,却也有暗香浮动,倒不是先入为主,想来是闻妙香室的建筑线条干净利落的道理。这也与门的革新有关,门的革新多为直线,线条一直就干净,而绦环板上也不施雕饰,素面朝天。出了闻妙香室,望空处走,在园子的角落里看见名“黄杆乌哺鸡”的竹子,竹子的杆是黄的,粗眺凋敝,玩味一下顿觉金碧辉煌。都说八大山人的绘画清寒,近来我重新玩味,却看出他的繁华梦,甚至是富贵气。不觉来到明道堂,说明牌上说“明道堂坐北朝南,开敞四合,宏伟庄严,为园中主厅”,又不是天莫道不消魂安门,要“宏伟庄严”干什么?我是不太喜欢。但明道堂前的铺地却是极好的,块块大小等同的长方形麻石,一派澄明,好像可以用它看旧时月色。明道堂四周的廊屋,与瑶华境界相通,我坐在瑶华境界门前的石阶上,过去这里是个戏台,在民瑞脑消金兽国时期颓废了。
一侧的廊屋里传来脚步声。高跟鞋。我先看到了高跟鞋,在望见抱胸而过的女人。高跟鞋怎么能这么响廊屋里铺的是清水方砖(术语大概叫“磨砖”)。
廊屋围出的院子里有四棵树,两棵柏树,两棵玉兰树。柏树在这里显得粗气。一棵玉兰树已经生出新叶,东一点,西一撮,随意着绿。而另一棵玉兰树上存残花,像我前几天在其他文章中写到的那样:“它们在枝头上就好像一堆打破的瓷器,稀麟哐啷,碎片上留着乌龙茶的茶渍。”
我忽然生出喜欢,在铺地上发现了一瓣眉心紫盈盈的玉兰花瓣,紫得喜气。
后院有见山楼和石屋,我没去。我去了翠玲珑。翠玲珑是观竹的地方,竹子摇翠,摇啊摇,有风要摇,无风也要摇,因为这翠色太重,大家扛不住。喝茶的好所在,觉得喝茶太清,就不喝茶。我想说喝酒的,但我已经几次说到了喝酒,这一次我坚决忍住不说。翠玲珑里的桌椅刻成了竹子形象,做工不错,只是放在这里小气。面面俱到,赛过不到。要留一点白,让人看云看水。
五百名贤祠像一张拓片,反正古人在拓片上长得都差不多,我看了一个,其余的就不看。据说其中有李太白。李太白在这样的拓片上,也只能黑了。谁叫他太白?白之有余,损之以黑,这就是学问。胡思乱想刹那,我就到了清香馆。清香馆里有一套榕树根做成的家具,像没写好的文言文,读来读去都不顺。